我一向不消费“死人”的,毕竟自古以来都是“死者为大”。
活人尚且吵闹不休,一入鬼门,便该肃静回避,免得落得刻薄之名。可这回张雪峰死了,我却忍不住要说几句。非为消费,乃因他死得太是时候,像一面破镜子,忽然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,照出无数人的脸来——扭曲、焦虑、愤怒,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惶恐。
自古以来,中国人便信奉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。这一句,不知毒害了多少代人,又支撑了多少代人。寒窗苦读,科举高中,便可跳龙门、改命运、光宗耀祖。读书不是求知,乃是唯一的出路,唯一的体面,唯一的救命稻草。千年以降,这观念早已渗入骨髓,化作集体无意识。纵使时代变了,科举改成了高考,龙门换成了985、211,这份执念却分毫不减。家长们依旧把全部希望押在孩子的一纸成绩单上,仿佛学历一高,便可抵御世间一切风雨。
然而,张雪峰偏偏站出来,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。
呜呼,张雪峰竟死了。心源性猝死,年仅四十一岁。苏州一隅,跑步机上忽然倒下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手猛地一推,便从流量巅峰坠入黄泉。消息传出,万人送别,队伍绵延近两公里;网上却也热闹得很,有人哭喊“导师走了,谁来救我家娃”,有人冷笑“动了太多蛋糕,终于被反噬”。我辈“看客”,不禁要问一句:究竟是谁,杀死了这个张雪峰?
鲁迅先生若在世,恐怕要写一篇《论“张雪峰”》。他本是东北小城寒门子弟,郑州大学给排水工程出身,北漂讲考研,靠七分钟解读三十四所985火遍网络。世人称他“升学规划师”,实则一介“现实主义导师”。他不谈理想,不讲情怀,只讲就业、讲薪水、讲“文科就是服务业——总结一个字,就是舔”。理科590分报新闻?他便直言“把他打晕”。乡村孩子?他劝读乡村医生。句句如刀,割在无数家长心头那块最软的肉上。
然则,他何以至此?又何以骤亡?
这“死”,非一人之死,乃一时代镜像之碎裂。家长与孩子对学历贬值、就业困难的焦虑,早如毒瘤般潜伏多年。张雪峰不过是一剂猛药,照出脓血而已。如今高考又将临,千万学子埋头题海,父母彻夜难眠,搜索“张雪峰语录”如救命稻草。殊不知,这焦虑本身,便是杀他的第一凶手。
君不见,大学扩招如洪水,学历从“改变命运”的金钥匙,沦为“保底入场券”。本科生遍地,研究生满街,博士也开始“内卷”。专业不对口,便是“读了也白读”。张雪峰看透此点,便大呼“考得好不如报得巧”。他卖志愿填报服务,一张“圆梦卡”近两万,三个小时售罄两亿收入。家长们咬牙掏钱,只因害怕孩子“输在起跑线后”。这岂非可笑?起跑线早已画好,赛道却越来越窄,终点更是拥挤不堪。
社会如何形成这恶性循环?说来简单,却如老鼠钻风箱——两头受气。
其一,教育与就业脱节。学校教理论,企业要技能;家长盼铁饭碗,社会却只剩“灵活就业”。于是张雪峰应运而生,教你报法学、计算机、汉语言文学,好去考公考编。“别学新闻,别学小语种”,他喊得声嘶力竭。教授们骂他功利、毁专业,他却回以冷笑:你们坐在象牙塔里,自然不知底层孩子一失足便成千古恨。
其二,信息差与阶层固化。寒门子弟如当年的他,父母不懂志愿填报,便把希望全押在这个“网红”身上。他动了高校招生的“蛋糕”,动了传统中介的“饭碗”,也动了某些人“躺平幻想”的舒适区。结果呢?平台限流、禁言、通报,他自己也说“明年你们可能见不到我了”。流量时代,吃这碗饭,便如走钢丝,稍不留神便粉身碎骨。
其三,集体焦虑的放大镜。父母怕孩子“不如自己”,孩子怕“读书无用”。张雪峰一句“学历贬值后读书还有用吗?提这问题的人一顿饭吃一斤盐”,看似解气,实则戳破窗纸。大家都知无用,却又不得不卷。因为不卷,便是彻底出局。高考临近,补习班火爆,志愿咨询成香饽饽,这循环如永动机:焦虑生需求,需求养“导师”,“导师”又反过来加剧焦虑。呜呼,循环往复,何时了得?
张雪峰身上的争议,最是耐人寻味。他是英雄乎?还是罪人乎?粉丝称他“寒门引路人”,为普通家庭抹平信息差,捐款助学,励志逆袭。批评者骂他贩卖焦虑、唯就业论、粗鄙低俗,甚至“让女儿带资进银行”之类言论,惹得文科生、教授、女权人士群起攻之。他确有油腻、极端之处,言语如东北大碴子,毫不掩饰现实的残酷。可正因这份不加修饰,才让无数人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那个被内卷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。
王小波在《沉默的大多数》里讲过,人在荒诞的时代,往往选择沉默或随波逐流。张雪峰却选择了大喊大叫,把别人不敢说或不愿说的,赤裸裸抖搂出来。于是他成了符号:既是时代的受害者,又是推波助澜者。心源性猝死,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长期高强度直播、商业扩张、健康透支,加上争议缠身、监管压力,谁能不倒?
如今他死了,高考却还要继续。千万考生仍将面对同样的选择:是追逐兴趣,还是保就业饭碗?是相信“知识改变命运”,还是承认“信息和资源改变命运”?张雪峰走了,那面照妖镜却还在。家长们若只顾抢“圆梦卡”,而不思改变这病态的循环,便是又一个“阿Q”——精神胜利法罢了。
哀哉!张雪峰之死,非一人之死,乃社会一病灶之溃烂。谁杀了他?是我们所有人——焦虑的家长、迷茫的孩子、失衡的体制、逐利的市场,以及那不肯正视现实的集体无意识。
愿高考后的孩子们,能少些“打晕”的命运,多些真正的选择。但我悲观,张雪峰虽死,“张雪峰现象”却不死。高考年年,焦虑年年,吃人的宴席,仍在延续。下一个“张雪峰”,怕是还要被这时代亲手葬送。
呜呼哀哉,尚飨。